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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09月29日 08:15:39 来源:平阳县传媒中心

  本网通讯员 陈允东 编辑 王秀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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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还记得那个在陡门桥头哭的中年男人。他身着蓝布衫,坐在一张黄蛇皮袋子上哭。他是山里来的,卖土豆和红薯。收摊的时候,钱不见了。他慌张起来,摸遍口袋,找不着。他愣了一会儿,坐到地上拿袖子抹泪。

  这令我想起父亲,他谨小慎微,老实巴交。年轻的时候是拉车的。一次他丢了钱,两眼微红,坐在门口不肯进屋。那时,我还不能理解一个男人,一位父亲,丢了一点钱,怎么会哭,直到自己身为人父。

  卖水果的小毛递了五元,理发的招弟回店拿了五元,木匠阿国掏了五元,馒头正送了五元……中年男人千恩万谢,嘴里念着“罪过罪过”,回去了。我不会忘记那张面孔,刻着岁月的风霜,没见过世面的卑怯。我也不会忘记那些伸出援手的面孔,他们微笑着,说几句安慰的话,然后回去干自己的活,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我在陡门街生活了十年,从成为父亲,到房子拆迁。这十年,我像一枚陀螺,不曾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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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朋友说,你这里好,有生活气息,不像我,早晨从中午开始,天还是灰蒙蒙的,即使遇到邻居,也各自行色匆匆,彼此见到的面目也是模糊的。在陡门街,每个人都是清晰的,包括他们的语调、气息和手势。

  我从荆钱路搬到陡门街是因孩子的出生。岳母说,可以方便照顾。我没想到,这一住就是十年。刚搬来的时候,我常去河边散步。三月,春水缓缓。大江在不远处,它并不着急,因此,每一道波纹都在舒展。一棵古榕树站了几百年,站成风的样子,站成云的样子,站成与水亲密的样子,常年把绿意投在过路人的肩上。

  那时候,我常回忆刚参加工作的情形,满腔热情,指点江山,理想主义的马匹奔驰在广阔的天地。没过多久,我便和一些年轻的同事打牌、泡吧、唱歌,无节制地挥霍时光,开始结识一些“上流”人物,被流行事物裹挟。我在酒桌上从捉襟见肘到应付自如。我在霓虹闪烁的十字路口醉眼迷离、摇摇晃晃。架上的书蒙上灰尘,我懒得去掸,无力去翻,清醒的时候,觉得越来越难以在人群中找出自己。

 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七年。我滑向一个空旷所在。这六七年间,仿佛没什么事情值得去沉醉。那些萍水相逢的人,当初称兄道弟的人,现在连名字也想不起,而那些常聚的朋友,现在也各自天涯,音信寥寥。这两千多个日夜是怎么过去的呢!

  陡门河汇入鳌江,鳌江进入东海。不由得发孔夫子之叹: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。直到现在,我还时常惋惜,那可是最好的六七年,而我却把它稀里糊涂地扔掉了。如果当初能耐得住寂寞和欲望,现在的我可能是个性格鲜明的学者或作家,但只是“如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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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陡门街醒得早。冬天,空气清寒,蒸笼一掀开,热气便升腾四散,白胖的包子和馒头在热气里若隐若现。我喜欢五香肉馅的,来碗豆腐油条汤,倒上点辣椒粉,就着一张老旧的桌子安静吃着,想点心事或看看行人。自行车“叮铃”一声,邮差上班了。

  我开始熟悉这条街的节奏和人。

  我们常按长相给人起绰号。我老家有一家点心店,老板绰号“豆泡”。我每吃一次,看着他就越像豆泡一分,他的“豆泡”也越发有味。我曾疑心这是我的心理暗示,但大家都有同感。可见是老板真的越活越像“豆泡”,那就是他的心理暗示了。这是不是佛家说的“相由心生”?我不知老板的本名,估计许多人也忘了,而“豆泡”这个名号估计要随他一生吧!我相信,他再不必太担心下半生的衣食。在陡门街,还有叫“蜘蛛”“甘蔗”“秃头”“红眼”的。比如,妻子烧菜的时候会喊,快去“红眼”那买块姜。我想,这些绰号会成为他们一生的记号。我小时候也是有绰号的,叫“马克”,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那时候觉得我像马克思一样爱思考。

  过陡门桥,下去两百米左右,有一家“馍糍”店,我们叫老板“馍糍宝”。这可不是因为他长得像“馍糍”,而是说他的“馍糍”做得好。我还没有住到陡门街的时候,妻子就常命我骑车穿过整个鳌江城去买,甚至有人慕名从龙港过江而来。老板一脸和善,手艺也好,做的“馍糍”松软,图样丰富,鲤鱼、小鸟,瓜果、树木、窗户都有模有样。他也会双喜、龙凤、老寿星等吉祥图案。

  “西瓜森”,不说大家都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。他家的西瓜你眯着眼睛买就是。他总是笑着,不管你买不买。我们家就住在桥边,他的摊子就在桥上,因此和我特别熟。他反应特别快,称好之后,都会抹去零头。我也不跟他客气。有一次,我把零头的两毛给他了,他的脸立刻僵了起来,很不高兴的样子。多年以后,我才懂这里面的人情。他原来专卖西瓜,一块长方形木板架在两张方凳上,西瓜一瓤一瓤排开来,颇有气势。他对西瓜的自信绝不亚于一个优秀的军官对自己战术的自信。他只用手指弹一下,抱在手上掂一掂,再看一眼瓜的顶部,就八九不离十了。

  每到端午,周奶奶的表演就开始了。她摊的春卷皮薄而均匀,包上豆芽、切碎的香菇,还有榨菜、肉末、葱,醮一下蕃茄浆或甜辣浆,一口咬下去,汁液一下子涌满口腔。周奶奶一家人出来帮忙,又是桥头一丛人间烟火,一天能摊千把个,持续三四天,能赚两三千。

  妻子是个爱折腾的,也想做。我托人打了一个大铁饼,重得很。妻子在煤炉上忙活,摊的饼只是一家人吃。妻子炒的馅味儿绝佳,我们年年吃着她包的春卷过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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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条街上还有弹棉花的、做面条的、补鞋的、针灸的……除了理发店和饭店,其它的基本都是独家,这倒省了我们思虑要去哪一家了。

  桥旁边是一座小型菜市场。我常去的是阿华蔬菜摊、阿岳肉铺、小胡海鲜店和梅红螃蟹店。我们住在海边的人,特别喜欢吃螃蟹。螃蟹有肥有瘦,有雄有雌,肥瘦据说主要看最末那只蟹脚的饱满度、坚硬度和蟹盖的高耸度。而雄雌主要看螃蟹的肚脐,圆的为雌,三角为雄。不管如何,我自己总会看走眼,但在梅红螃蟹店,我从不担心。梅红大姐给我的从来都是顶肥的,可见她的眼光之锐利。加点醋,一个蟹盖可以下一碗饭,一瓶酒。

  这里要说到一段往事。妻子早些年在陡伍巷开骨科诊所。一个夏天,一个人晕倒在路上,是中暑,中的是最厉害的暑,我们这大约叫“蒙痧”。眼看不行了,妻子把人弄回屋,放血,刮痧,用筷子撬开嘴灌开水,总算救了回来。这个人就是梅红大组。她常对别人说,妻子是她的救命恩人,她一辈子记在心里,所以,她一辈子给我们挑最肥的蟹。即使后来陡门街拆了,她在别的菜场,还是如此。这还不算,我们不会挑虾姑,她看见,会放下自己的摊位,过来帮我们挑。凡是我介绍的朋友去他那里买,她都挑最肥的。这可真是“涌泉相报”了。

  岳母是开理发店的,我结婚至今未在外面理过发。岳父在世时,常叫我理发,理成和他一样的“游泳头”。他的理发技术在陡门街也是一绝。后来是岳母帮我理,花样会多一点。

  等理发的时候,还能听到一些家常话。有抱怨丈夫不爱说话的,说,一天说不到三句,嘴巴都闷臭了,晚上睡觉都背对着他。这个不爱说话的男人我见过,确实不太爱张口,别人和他问好,他只是一笑一点头。

  记忆中,还有一个女人,个子很小,腿脚不太灵便。她曾推一辆斗车上桥,车上是她要拉出去卖的衣服。她有些吃力,我上前帮忙。她很客气地道谢,笑着说自己腿不好,言语中没有自卑。她自食其力,不败于生活的艰难,令我触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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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陡门街,常见猫狗。它们和我们生活在一起,走街串巷。它们就像一群小孩,约好了似的,在街头打闹。我们走过,它们也不躲避。我们生气了,它们便扬长而去。它们也会站在你家门口,团起尾巴晒太阳,一点不怕生,不怕被踢到。要是你和它们玩,比如拿个棒子挠它们的肚皮,它们就摆出一副大爷的样子,真是气人。它们也会温和地盯着你。

  陡门街还有一位老太太。她卖杂货,养着孙女。后来孙女结婚了,也住了过来。我从未见老太太发过脾气。她戴一副老花镜,生意清淡就纳鞋底。过了一些日子,我见她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门口太阳下,一脸安详。时间在她身上走过八十多年,她把一切都看淡了吧!

  我岳父在世时做事干脆利落,不惧苦痛。他的性格传给了妻子。妻子在我的生命里一出场就是一个“女汉子”形象。她从不粘人。我常说她,哪怕世上只有她一个人,她也可以孤独地活下去。她的爱好有三,研究美食、针织和中药。从孩子出生到现在,她大约做过百多种食物。从研究食材到探索制作方法,她可以忙到废寝忘食。一个包,她可以拆解十多次锲而不舍。一回,她居然买了实验器材,用蒸馏法提取植物精华,制作驱蚊药水,客厅成了实验室。她对生活的热情渐渐传染给了生性懒散的我,使我不也懈怠。她与人交往也是不拖泥带水,合则聚,不合则散,痛快淋漓。虽然有时不免过于决绝,但大致不差。这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做不到的。我活得比她累,一大部分就累在对一些人事的“藕断丝连”。我们家旁边是一口古井。一天,一个喝了酒的人掉了进去。妻子赶紧喊人捞上来,为他做胸部按压,按了很久,没有救回来。夜里,她垂着泪说,如果再坚持一会儿,说不定就有救活的。她喜怒形于色,而我,正向她的面孔靠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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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说过,在那六七年里,我的面孔渐渐模糊,搬到陡门街后,生活是一座山。有时候,我像父亲一样,守着一亩三分地,以为一生再无其它可能。一次,我坐三轮车。车夫说,骑一天,晚上洗了澡,喝几瓶啤酒,就睡个好觉。我居然非常羡慕他的生活。

  其实,我是一个上帝打盹时造的孩子。有一些日子,我几乎忘了身体的缺陷赐给我的痛苦和敏锐。几乎忘了,我曾对人世所抱有的热情、怀疑和恐惧。我几乎忘了,多年来,我所欠下的对我行走的土地、听过的风声和长时间仰望过的星空的债。

  我知道,当街灯熄灭,在陡门街,有些面孔会进入更深的安静,比如那些古老的砖墙,发黄的苔,脉脉的流水。小孩子们经过一天的嬉戏,吃过糕点,带着笑进入梦乡。当然,也会有些面孔彻夜难眠,为老人的病,为明天的生计,为兄弟姐妹间的争吵,为私奔,为出轨,为难以按捺的欲望,为另外一些面孔,为灵魂的安宁。

  陡门街拆除以后,这些面孔风流云散。我知道,大多数人,我此生不能再轻易遇见。唯有那条河,可以再去聆听。

  搬离陡门街大半年了,那些面孔更加清晰。以至于我相信它们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。我在众多的面孔中仔细辨认,终于再次找到自己的那一张。

  在猎猎江风和朗朗明月中,我想起屈原行吟泽畔,形容枯槁;我想起庄周梦中化蝶,鼓盆而歌;我想起李白仰天大笑,月下独酌;我想起杜甫登高,心系苍生;我想起曹雪芹泪尽而亡、大先生弃医从文。卡夫卡在阁楼上写《城堡》和《变形记》,八十多岁的托尔斯泰死在效外的车站……他们的面孔组成了广阔而汹涌的大海,再次激荡着我。他们是灿烂的星辰,陡门街的面孔是不能和他们比的,但他们都在努力活成自己的样子。我的恩师张乘健先生曾对我说,性海本无师,你要自己去悟。诚哉斯言!

网络编辑:周昌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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