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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平阳女诗人——钱蕙纕

2018年07月16日 10:02:25 来源:平阳新闻网

  陈崇华

  她象李清照一样,出身诗书世家;她象李清照一样,才高命薄终身难托;她象李清照一样,诗,是她的生命颜色,墨痕、泪痕、啼血的鲜红……。

  

厚垟村钱蕙纕故居

  

  钱蕙纕,嘉定(今上海嘉定)人。江宁府训导钱塘女,平阳丰山(今平阳县鳌江镇务垟办事处厚垟村)陈振孟妻。著有《女书痴存稿》。其诗“古体远追六朝,今体逼近唐音,充其所至,亦《长离阁》《淡菊轩》之亚。”,哀生念死,伤离怨别,字字关情,情亦真,行行催心,意更切。以上是光绪年间平阳训导吴承志,读了她诗稿后的一段评语之大意也。

  嘉定钱氏,乃清代江南儒家“大观院”,人才鼎盛,阵容庞大:

  钱大昕,乾隆时期,一代儒宗。21岁,乾隆帝游江南,献诗得举人;26岁,秋闱中进士,并破格提升为翰林院待讲学士;31岁,入直大内上书房,授太子书;修《热河志》《一统志》,撰《音韵述微》《续文献通考》《天球图》等,与纪晓岚并称“南钱北纪”。其弟钱大昭,学富五车,参校《四库》,书著《两辨》,与其兄比称“二苏”。

  钱大昕儿子:长子钱东壁,诗古文名重公卿间,书法秀劲;次子钱东塾,号石桥,工诗文,善分隶,笔意得李泡庵神致,尤精篆刻。

  钱大昭的儿子:钱东垣,浙江松阳县知县,与其弟钱绎、钱侗,皆潜研经、史、金石,时称“嘉定三凤”;侄子钱坫“清代篆书第一人”,官至乾州知府;还有钱大昕的孙子钱师康……。

  钱蕙纕的父亲钱塘字溉亭,更是钱家侄辈中的姣姣者。钱塘虽说是钱大昕的侄儿,但叔仅大侄七岁,《清史稿》谓:“相与为“实事求是”之学,于声音文字,律吕推步尤有神解。”多才博学,著述等身。钱蕙纕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文豪成堆,学者成群的书香门第,从小耳濡目染,加之父辈的耳提面授,她很快像出水芙蓉,在诗的涟漪里崭露头角……。

  乾隆三十五年(1780),45岁的钱塘中进士,原放州官,但他洁身自好,愿为教书育人,自打申请报告,改任江宁府训导。也是天缘有定,这个满腹经纶,能辨《说文声系》,能演《律吕古义》的江南才子,怎么也想不到,这一改,竟改变了女儿钱蕙纕的人生。

  

《女书痴存稿》书照

  

  钱塘带着家眷赴任江宁府的同时,浙江平阳丰山人陈夏荣(字华斋),也从广西归顺州的州同任上,调往江宁府任同知。平阳丰山陈姓,虽然不象嘉定钱氏那样儒生气十足,但也是官宦后代,诗书传承,家财万贯的大财主。

  陈华斋之父陈峰台,建豪宅,创书社,膝下五子,十四孙,有三人入仕,四人贡生,八人国学生,家声望乡里。

  “家有黄金,外有斗秤”。钱塘家中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待字闺中,很快传到陈夏荣耳朵里,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,是封建婚嫁礼俗的定式,儿女婚姻父作主。陈华斋早想为其子陈振孟,物色一个好媳妇,而眼前这椿美满姻缘,岂能错过,故此赶紧托人向钱塘提亲。门当户对的条件,加上顶头上司的职位,钱蕙纕就这样远嫁了平阳。

  新婚燕尔,钱蕙纕和其他少女一样,对未来的爱情生活,充满了天真浪漫的憧憬。但她是个聪明人,她知道“嫁出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”,今后的路要靠自已走,这儿远离亲人,地生、人生、风殊、俗异……,前面决无坦途。但为爱情,为了家庭,不管有多少苦,有多少难,她得走下去。她的《慕古赋》,正是表达了这一思想:“具鸡黍以供母,执一经以教子;且灌园以自给,虽佣舂而不耻;轻五斗而折腰,卜百钱而闭肆;挽鹿车以偕隐,泣牛衣而相对:……遵义路于大道,虽穷途而弗悲,”她立志要像陶渊明一样不羡富贵甘愿清贫;要象梁鸿一样不耻下佣,挑着稻谷去舂米,操起水戽去灌园:她要和自已的郎君,象鲍宣夫妇那样艰苦奋斗,挽鹿车而自立门户……。

  旧时“男人是女人的脊梁骨”,由于丈夫陈振孟的放荡不羁,使钱蕙纕的美好愿望失去了支撑。陈振孟虽出身于大户人家,但他从小娇生惯养,养成了游手好闲,不读书,不务正业的坏毛病,他功名无缘,治家无能,长年累月“游学”外地,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。尽管蕙纕苦口婆心的劝慰,他只当耳边风。这次陈振孟又作广陵游,钱蕙纕再一次作《送外之广陵》相劝,诗曰:“往事休重省,时来且自强。男儿能作健,蓬筚亦辉光。傥成苏季志,惟望早还乡。”钱蕙纕清楚的知道,扬州是烟花之地,浪荡子的“天堂”,她多么渴望丈夫能迷途知返,从此象古代苏秦悬梁剌股那样,发奋图强,为家增光,为她挣脸。但陈振孟是个抱不起的阿斗,他还是扬长而去了,钱蕙纕也深深的陷进了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”,女子“三从四德”的泥潭……。

  

厚垟陈氏族谱

  

  “柳子飘零瘴海边,李陵忧患托诗篇。悲深拟赋思乡曲,感切翻成滴泪篇。精卫衔时山木尽,杜鹃啼处血痕鲜。明知似病应无药,遣恨唯凭一幅笺。”通读《女书痴诗稿》,大概忧、愁、悲、思、恨、泪、惊,是诗稿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;“以泪洗面,以诗浇愁,以儿排忧”,是作者婚后的全部生活。但《诗稿》里也有欢快的诗句,如《梦中晤诸妹》:“万籁声俱寂,残灯不复明。江城忽己到,小妹最多情。”。又如《江行杂咏》:“归舟顺流轻疾,白鸟眠沙正安,惊起却飞何处,随风飘落前滩。”这种欢快,或在钱蕙纕回娘家的路上,或在梦回故乡的飘渺中。“喜极悲交集,心孤魂易惊。此时无一语,伏枕泪频倾。”愉悦的心情,昙花一现,很快又被悲伤的泪水所淹没。

  乾隆五十五年(1790),钱塘病死于江宁任上,嗣后,公公陈华斋亦告病回乡,不久二老相继去世,钱蕙纕失去了精神、经济二大支柱,也跌落她人生的最低谷。

  在旧平阳,大户人家为彰显自己大家族的风范,往往三代同堂、四代同堂,不分家,不析产。翻开平阳丰山厚垟村《陈氏宗谱》,峰台公名下,有子五,孙十四、曾孙九,加上各房的正、偏房,女儿、长年、短佣,毛毛百多口。钱蕙纕的公公夏荣,虽排行第二,但因太公年老,老大早世,他又当大官,偌大的门庭,全靠他一人撑着。今夏荣一死,树倒猢狲散,分家析产之风骤起,宿怨旧恨之浪横生,陈家家道一落千丈。只会诗书,不会农事,只晓大义,不知奸佞的钱蕙纕,在这场内斗中,只能是与族人的隔阂越来越深,处境愈加艰难。

  她这首《或问翁归有所积否作诗答之》诗,想是这一时期作品:“半生作宦世相违,隐退匆匆返旧扉。一路云山都不带,满船惟载月明归。”“西粤曾经宦辙驰,金陵住久岁频移。归来自检行囊里,赢得钟山数首诗。” “公公平日对你最好,他归来那会官囊空空,带来的钱财,不是暗地里赠给你钱蕙纕,还会给谁?”她文绉绉的几句洗白诗,付与一群利益熏心,气势汹汹的八大姑七大姨,又有几人相信?几人怜呢?

  “凉飙日夜至,落叶满平原。敷荣艳春节,萎脱馀秋根。客心易感物,岂不思故园。……。飘零每自惜,患害仍朝昏。内养学玄豹,外术惭白猿。湘江有馀恨,纨扇多愁怨。黾勉修令德,迁延弭众冤。归云拥昃日,昏鸟向林翻。独立久延颈,忧伤谁与论。——《秋感》”,陈家的分家析产风波,犹如秋风扫落叶,折了柳,也催了花,尽管钱蕙纕韬光养正,“黾勉修令德”,还是“众怨难弭”,“患害仍朝昏”。丈夫的不顾家,儿子还小,娘家人又远在千里,那些奚落,那些冷嘲热讽,她只得孤独的,默默忍受着……。

  这时钱蕙纕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她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。那首《示儿》:“抚育成非易,当时且自勤。绸缪防暑雨,补缀俟寒云。薄俗真堪弃,浇风不可闻,逸劳古有训,迟尔必超群。”可惜,没等到儿子成才,她竟一病不起,撒手人间。

  临终前,她整理了诗稿,因平日“闺友戏呼她‘女书痴’”,便干脆作为自号,诗稿亦题名《女书痴存稿》。并卷后《自题二首》,其二曰:“托迹殊方倍黯然,遥吟俯唱乱山边。廿年泪洒临江树,午夜魂迷隔浦烟。蝉噪偶舒齐女怨,鸿飞欲奏伯牙弦。引宫刻羽成何事,留与骚坛作话传。”

  从这句“廿年泪洒临江树,午夜魂迷陋浦烟”,我们大概算出,她15岁出嫁平阳,走过了20年风风雨雨路,去世时大约只有35岁。

  道光乙酉(1825),陈振孟的族弟陈藜阁,把她的存诗百余首、词八首及文三篇,请福鼎“兰社”创始人林滋秀审定,并由平阳县教谕孙小兰作序,付梓。

  又到了民国,“文治总统”徐世昌,晚年召集僚友门客,编纂《晚晴簃诗汇》,收入了清代6100多位诗人的佳作,钱蕙纕亦名列其中。于是我们今天才知道,在浙南海隅的平阳丰山脚下,曾经生活过一位象李清照一样的女诗人。

网络编辑:周昌均

清代平阳女诗人——钱蕙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