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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景熙诗文中的幽默

2017年09月28日 09:31:45 来源:平阳新闻网

  陈正印

  幽默是个外来词。林语堂在《关于幽默》中有个答问:“幽默二字原为纯粹译音,行文间一时所想到,并非有十分计较考量然后选定,或是藏何奥义。Humour既不能译为‘笑话’,又不能尽同‘诙谐’、‘滑稽’;若必译其意,或可作‘风趣’、‘谐趣’,‘诙谐风格’(humour)实多指是一种作者或作品的风格。无论如何,总是不如译音的直截了当,省引起人家的误会。”

  但“幽默”其实又是我国古来就有的。林语堂在《八十自叙?论幽默》里对其本质作了这样的表述:“‘幽默’一词与中国的老词儿‘滑稽’,两者颇多混乱之处。滑稽一词包括低级的笑谈,意思只是指一个人存心想逗笑。我想使幽默一词指的是‘亦庄亦谐’,其存心则在于‘悲天悯人’”。除了“滑稽”,我国还有个词叫“谐谑”,其意也跟“幽默”相近,南朝梁刘勰《文心雕龙?杂文》便有“扬雄《解嘲》,杂以谐谑,回环自释,颇亦为工”,但两者其实也不能等同。故本文还是用了“幽默”一词。

  本文谈论的是林景熙诗文中的幽默。林景熙是宋末元初诗文大家。明人胡应麟在《诗薮》中评林景熙道:“其恋恋宗国之意,盖未尝顷刻舍也……集中大半此类,忠义气概,落落简编,有足多者。”清初贺裳在《载酒园诗话》中曰:“尝叹诗法坏而宋衰。宋垂亡诗道反振,真咄咄怪事!读林景熙诗,真令人心眼一开。”清末李慈铭在《越缦堂诗话》中则云:“南宋人诗,自《江湖小集》别开幽隽一派,至四灵而佳句益多,月泉吟社尤为后劲,霁山(林景熙号)其领袖也。”自来论林景熙诗文,多着眼于其文学成就与爱国情怀,在艺术风格上,知其有幽婉、沉郁、典雅、清新等特点,罕论及其尚有幽默的一面,故本文加以专门论述。

  

  一、拟人式幽默

  所谓拟人式幽默,即通过拟人的修辞手法,把事物人格化,赋予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,从而达到幽默的艺术效果。如文章《汤婆传》:汤婆,温乡人。其先居骊山之阳,得汤泉,因以为氏。凡散居匡庐、汝水、佛迹岩、东城,与秦、渝、歙、剑间,皆汤氏支派。无寒属。婆形矮腹魁,端重渟涵,似有德。又工坎离之术,常以虚致满,狎之者气和体宁,心兵不起,故乡人尊其称。

  初,世未之器。会天宝中,上召杨太真,赐浴华清,由散地入直,暄津香液,宠于妃。妃贵,予之沐邑,封温乡君。自是声价喧涌,人争即之。捐千金铸其模,缔盟衾席,愿托足于岁寒。青灯雪屋,拥被孤吟,能作苍蝇声相和答。然守口如瓶,不以漏泄取祸。已而融和透肌,引入华胥之国。向曙犹温,注其馀波,可供盥颒,厥功茂矣。与竹夫人性异凉燠。夫人宠既衰,束之高阁,遂与婆相于永夕。自谓有脚阳春。惟蕙帐、麻衾、柏枕雅相善,而得专房于山林孑叟。金帐侍儿不之齿,亦不以是热中。虽老,奉妾事弥谨。有德有功,自鼎镬置衽席,历险夷有节,可书也已。

  赞曰:汤氏派几遍天下,惟骊山之属最盛。早遇贵妃,固辞封爵,卒免祸以全身,可不谓知乎?后有脚婆者,得名双井黄太史家。太史抚其腹曰:“公然一婆,是可老我于温乡矣。”或谓太史尝在临川,得之汝水一派云。

  乍一看,分明是一篇传记,传主乃一名姓汤的老妇。凡其籍贯、得姓来由、同族散居情况、相貌、品性、才能等,甚而发迹经过、受赏识原因、争宠经历等等,均有所介绍,且在文末还按体例有“赞”。总之,是一篇结构完整、像模像样的人物传记。但仔细一想,这哪里是什么人物,其实说的只不过是暖壶——一种取暖用的器皿而已。而作者却是如此煞有介事,真是令人忍俊不禁,回味无穷。

  异曲同工的还有文章《春声君传》,表面看来也是一篇人物传记。汤婆还是有姓无名,春声君却是姓、名、字、号俱全:“春声君,风姓筝名,字子耀。”篇幅也比《汤婆传》长了一倍多,因而介绍履历自然更加详细。如果说《汤婆传》从内容到形式,主要还都只是谐趣的话,那么《春声君传》只不过表面上用了这种形式,也就是说只是借用幽默的方式,表达的却是庄重的内容,试看其结尾:

  太史公曰:士君子之处世,其穷也以道德鸣,其达也以功名鸣。彼依阿淟涊,与世浮沉,而曾无所建明者,视君盖不啻在下风耳!世称君克缵先业,聿骏有声,是未测其根本也。夫忠孝,人之大伦,君欲励清声裨风化,则忠;业相位养亲,则孝。忠孝两全,君之功业鸣世不无自矣。矧其仕止语默,又得孔子用行舍藏之道,谓之有道之士非欤?此所以能不坠其家声也。独其纵情声乐,世颇疑之。噫!君其亦郭汾阳之流也耶?

  作者相机发表了一通关于士君子处世原则的议论,是关系到人伦、气节的严肃话题,自非平常之谐谑可同日而语。

  此外,《悼墨卿文》也是用拟人式方法写的文章,只不过传记改成了悼文形式。所谓墨卿,乃是墨的戏称;所谓悼文,实是其物失窃之谓。关键也是在末段:

  世方仇文,操寸管以摛华藻,寥寥然也。设不幸入龙断之场,米盐酒薪,琐琐记注以俗卿,可奈何?设不幸入异端之室,饰虚无、述荒怪以幻卿,可奈何?设不幸入雁鹜之曹,舞弄三尺,出入人罪以累卿,可奈何?龙断以文其粥,异端以文其诞,雁鹜行以文其奸。使为是三者,相磨于泯灭,岂不悲夫!

  先是描述了“世方仇文”的现实,然后设想其三种不幸去处,实是对现世斯文扫地的无奈,最后表达了极端愤慨不满的情绪。作者借题发挥,针砭时弊,力透纸背。

  

  二、自嘲式幽默

  自嘲,即自己嘲笑自己,拿自己开玩笑。林景熙诗文中也不乏自嘲式幽默的例子。如五律《寄怀》:

  风雨知何夕,干戈寄此身。

  青灯少年梦,白发异乡春。

  水驿逢花使,丹田守谷神。

  行窝随处乐,聊自得吾真。

  “行窝”用典,因宋人邵雍号所居为“安乐窝”。作者自嘲客居为“窝”,借此表达了自己随遇而安的豁达心态。再如七律《过吴门感前游》:

  回首前游梦未忘,江云漠漠树苍苍。

  客心空老莺花月,诗貌不肥鱼稻乡。

  白虎气销遗瘦石,彩虹影冷卧斜阳。

  当时已叹来麋鹿,后二千年更断肠。

  所谓“诗貌不肥鱼稻乡”,系自嘲身处富饶的江南鱼米之乡,耽于吟诗,以致身形瘦弱,面容憔悴;但从“后二千年更断肠”可知其实是因亡国而长期伤心苦闷所致。又如七律《王监簿陶山祷雨志喜》:

  城居苦热念林丘,偶向殊庭送羽流。

  双袖携云禹穴晓,一瓢分雨舜田秋。

  溪声冉冉来松壑,秋意萧萧满竹楼。

  我与蝇蚊争昼夜,梦中犹及赴清游。

  自嘲在“城居苦热”的情况下,“与蝇蚊争昼夜”的窘境,从而表达了对下雨的无限欣喜之情。此外,还有“笑问刘安鼎,相看已二毛”(《寄芗林故人》)、“自笑行藏关气数,肯将歌舞换风骚”(《王监簿南墅新楼落成》)、“手折一枝惊昨梦,素娥怜老授玄霜”(《陪王监簿宴广寒游次韵》)等,均以自嘲的方式,表现了诗人的幽默情怀。

  

  三、打趣式幽默

  与自嘲相反,打趣则多半是拿别人开玩笑,当然只是无恶意的玩笑。如七古《双桧堂为鲁圣可行可赋》:

  鱼头公子冰雪姿,根柢忠信华文辞。乃翁手植岂无意?贞固已作层霄期。气含芝术体松柏,容成山下神仙宅。清阴冉冉生庭除,绿雾纤纤护琴册。风檐对语如索诗,君家伯仲谐埙篪。养成材器丰且硕,蓄泄云雨蟠蛟螭。黄州谪臣坐诗累,杳杳蛰龙空九地。苍根留取千载芳,何物丑秦盗名字!

  所谓“鱼头公子”,实因圣可、行可两兄弟姓鲁,“鲁”为“鱼”字头。只不过此处也是用典,见《宋史》卷二八六《鲁宗道传》:“自贵戚用事者皆惮之,目为‘鱼头参政’,因其姓,且言骨鲠如鱼头也。”“冰雪姿”自是褒奖。又谓“乃翁手植”,则是打趣其为树木了,但同样也是称许的意思,故有“贞固已作层霄期”。再如七绝《舟次吴兴》:

  苍烟淡淡水蒙蒙,渔笛吹残夕照红。

  六客风流今已远,堂名空入酒名中。

  该堂名为“碧澜堂”,系杜牧任湖州刺史时修建。章祖程注云“酒有名碧澜者”,故曰“堂名空入酒名中”,借堂、酒同名而打趣。还有就自己而打趣的,但又不同于自嘲,如五律《孤山》:

  回首咸平梦,清风自满湖。

  乾坤一士隐,身世此山孤。

  鹤去空秋影,梅开尚旧株。

  耳孙今白发,持酒酹寒芜。

  据宋梅尧臣《林和靖先生诗集序》:“先生少时多病,不娶,无子。”林景熙自然不会是林和靖的远孙。其自称“耳孙”,并非冒认祖宗,而只是为表达对同姓前辈品德的敬仰,亦庄亦谐,打趣而已。但陈正贤《乱拉名人作祖宗》(《文史天地》2011年第7期)竟然有这样的表述:

  又一桩见于清人沈涛的《交翠轩笔记》,这位冒充林逋后裔的人是宋末元初的林景熙(号霁山)。林景熙在《孤山》一诗中有“耳孙今白发,持酒酹寒芜”之句。“耳孙”指遥远的子孙,在诗中是自指。沈涛说:“霁山籍隶平阳,与临安无涉。”籍隶不同并不能说明林景熙不是林逋后人,能证明这一点的还是林逋“梅妻鹤子”的一生,想来这位林景熙不会那么凑巧,竟是林可山第二。沈涛接着又说:“盖宋人最重和靖,其名在杨朴、魏野之上,故遥遥华胄,人争攀附。”这就点出了林景熙冒认祖宗的危害。

  试看林景熙在《送松存弟序》中“林氏自闽徙居平阳之坳中,至予十二世”的自述,连十几世前的始迁远祖来龙去脉都交待得清清楚楚,又如何去冒认林和靖为祖宗?看来,不仅古人沈涛,还有今人陈正贤,都太缺乏幽默细胞啊!

  

  四、讽刺式幽默

  讽刺式幽默,指用比喻、夸张等手法对人或事进行揭露、批评或嘲笑。当然,在林景熙诗文中,讽刺的对象只会是丑恶的人或事。如他的这两首五古:

  尔禽畜于人,性巧作人语。家贫售千金,宁死不离主。桓桓李将军,甘作单于鬼!(《秦吉了》)

  绯衣受天恩,日瞻唐殿驾。朱三尔何为,欲使两膝下?皤皤长乐老,阅代如传舍。(《孙供奉》)

  秦吉了是鸟名,孙供奉实为猴子,一禽一兽。李将军,即投降匈奴的汉朝李陵;长乐老,即五代历事唐、晋、汉、周四朝为宰相的冯道。实是借古喻今,讽刺降元将相禽兽不如,笔端饱含义愤。又如五古《故相贾氏居》:

  当年构华居,权焰倾卫霍。地力穷斧斤,天章焕丹雘。花石拟平泉,川途致兹壑。唯闻丞相嗔,肯后天下乐?我来陵谷馀,山意已萧索。苍生堕颠崖,国破身孰托?空悲上蔡犬,不返华亭鹤。丈夫保勋名,风采照麟阁。胡为一声钲,聚铁铸此错!回首耒草碑,荒烟掩馀怍。

  作者用辛辣的笔调,重现了一个权倾天下的奸相贾似道的形象,以及其生前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,并给予入木三分的讽刺。“唯闻丞相嗔”用杜甫《丽人行》“慎莫近前丞相嗔”句意,以杨国忠与贾似道作比;“肯后天下乐”反用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“后天下之乐而乐”句意,讽刺贾似道无比贪婪。一正一反,极尽嘲讽之能事。还有前举之《双桧堂为鲁圣可行可赋》,以南宋奸臣秦桧名与“双桧堂”之“桧”同,斥为“何物丑秦盗名字”,可谓大快人心。

  

  五、含泪式幽默

  所谓含泪式幽默,其实是悲情内容与幽默形式的有机结合,是一种悲伤至极的苦笑。如《蜃说》:

  尝读《汉?天文志》,载“海旁蜃气象楼台”,初未之信。

  庚寅季春,予避寇海滨。一日饭午,家僮走报怪事,曰:“海中忽涌数山,皆昔未尝有。父老观以为甚异。”予骇而出。会颍川主人走使邀予。既至,相携登聚远楼东望。第见沧溟浩渺中,矗如奇峰,联如叠巘,列如崪岫,隐见不常。移时,城郭台榭,骤变歘起,如众大之区,数十万家,鱼鳞相比,中有浮图老子之宫,三门嵯峨,钟鼓楼翼其左右,檐牙历历,极公输巧不能过。又移时,或立如人,或散若兽,或列若旌旗之饰,瓮盎之器,诡异万千。日近晡,冉冉漫灭。向之有者安在?而海自若也。《笔谈》纪登州“海市”事,往往类此,予因是始信。

  噫嘻!秦之阿房,楚之章华,魏之铜雀,陈之临春、结绮,突兀凌云者何限,远去代迁,荡为焦土,化为浮埃,是亦一蜃也。何暇蜃之异哉!

  作者由对蜃景的描绘,从海市蜃楼的壮观到幻灭,进一步联想曾经煊赫一时的“秦之阿房,楚之章华,魏之铜雀,陈之临春、结绮”其实也是如此,可谓感慨无限。而再看作者身为南宋遗民,必然也联想到故国的沦亡,其切肤之痛又有谁能体会?泪枯肠断,其痛彻肺腑的苦笑令人怅惘。

  再如《磷说》:

  柔兆困敦之岁,朔骑压境,所过杀掠,数十里无人烟。

  明年秋,予舟夜过北塘,半醒睡。一奴坐舟尾,曰:“何怪也?”予瞪目视,有火青青,什什伍伍;已而散漫阡陌,弥千亘万,直际林麓。予曰:“异哉!此磷火也。《释文》谓‘人马之血,积而有光’,其信然与?”奴熟视浸玩,脱草屩招之,冉冉近舟次;复麾使去,渐远渐稀。

  予抚舷叹曰:“阳乌西徂,万目如漆,彼冯托幽昏,以恣弄光怪,何独磷也!”然磷不能近远人,而近远之者人也。晋温峤然犀牛渚,海族百怪不能遁其形。若有呼者曰:“于君幽明道远,何意相照?”世未为无怪也。孔氏不语怪,道其常而已矣。故人失人之常,鬼行其怪;中国失中国之常,夷行其怪。怪且不可言,而况乎招之以自近也哉!

  其时正是南宋都城被元军所破之年,所谓“中国失中国之常,夷行其怪”,作者在万分痛楚之下,其实是以含泪式幽默,对腐朽无能的南宋统治阶层进行痛责与鞭挞。

  霁山先生以儒者自命,服膺朱子学说。作为爱国诗人,他的诗文也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在。但他既无刻板的道学面孔,也非迂腐地复古守旧,为人为文自有一种清新鲜活的气脉,这便是古代文人难能可贵的幽默品格吧。

网络编辑:张超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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